赴德国克隆伯格罗斯特罗波维奇纪念音乐会散记



去年4月,传来了大提琴一代宗师罗斯特罗波维奇逝世的消息,听了之后,我心中一阵悲伤。这位为大提琴事业鞠躬尽瘁、奋斗一生的老人,在刚刚过完他80岁寿辰的喜庆日子不久,溘然仙逝,让我们这些继续在大提琴这条道路上前行的人,感慨万分。缅怀大师,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在我漫长的旅欧生活中,无数次与这位全世界音乐人共同敬仰的伟大音乐家谋面、向他请教、聆听他的演奏、与他一起演奏;那种潜移默化的教诲,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深深地拓刻在我的内心深处。


时隔不久,65日,我接到了我在德国克隆伯格的好朋友,著名的克隆伯格大提琴国际音乐节的总监特伦科尔的来函,邀请我参加一个纪念罗斯特罗波维奇的盛大活动。他告诉我他的这次活动得到了卡萨尔斯的遗孀玛尔塔的大力支持,并在的她的号召下,届时由世界大提琴协会出面主办,将有数百位世界最著名的大提琴家云集于此,举行各种活动以表达对大师的怀念和祭奠。


接信后,我的心情十分的激动,往昔与大师面面相觑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恨不能一步飞越重洋,梦回逝去的岁月。


我提前安排好了我繁忙的教学与演出工作,83日,我匆忙赶到机场,在候机的时候,忽然觉得忘了带一样东西摄像机;时间已经不允许我返回;为了能把这次的音乐之旅忠实的记录下来,情急之中,我决定在机场的商城买了一台索尼产牌的HDR-SR8E新款机型摄像机。


于是,这才觉得一切妥当了,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LH179次航班。经过了10个小时的飞行,下飞机刻不容缓地转车到了比邻这个城市不远的克隆伯格。到了目的地已是(北京时间)半夜3点了,见了我的朋友特伦科尔第一件事就是把乐谱塞给了我,并且很快给我借了一把琴,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就加入了紧张的排练。


我参加演出的节目其中有纪念音乐会开幕式中的第一个曲目,由94岁高龄的世界著名大提琴家格林豪斯领奏与5把大提琴合作,演奏罗斯特罗波维奇生前最喜欢演奏的乐曲《鸟之歌》。当我提着琴走进排练厅时,看见格林豪斯在练琴,参加演奏的几位大提琴家,都是我10年前5人大提琴组合的朋友,期中一人演奏的是300多年前博凯里尼用过的斯特拉底瓦里大提琴,毋宁说那是乐器还不如说是一件古董。这个组合也正是克隆伯格大提琴音乐节的创办者,来不及与他们攀谈,排练紧张地进行着。


克隆伯格是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小城市,然而却与大提琴有着不解的缘分。90年代初,我和德国的几个大提琴朋友组成了5人大提琴组合,在欧洲各地广泛演出,获得了很好的声誉和影响。后来我们就策划在克隆伯格这个地方为大提琴创建一个专门的音乐节,后来我们找到了大师母(我们都这样尊称她)玛尔塔的传真电话号码,因为当时我们没有传真电话,我就和其中的一个朋友一起去为这次历史性的通话,买了一台新的电话机。没想到,没有多久,大师母给我们回了传真,表示对我们的设想给与最大的支持。她的首肯给了我们无比的动力,这个音乐节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并且现在这里还建立了自己的音乐学院,目前已经成为两年一届的世界最为大型的大提琴盛会,克隆伯格也成为了世界大提琴家心目中的一个圣地。


音乐节开幕式音乐会是在克隆伯格的一所教堂内举行的。4日上午,全体观众和演出人员进场。气氛显得非常的庄重肃穆,所有的大提琴家、合唱队员都集中在大堂前方一个不大的舞台上。音乐会开始首先由牧师诵读圣经,接着由合唱队唱起庄严的弥撒,之后一个隆重的节目是由格林豪斯与台上的5位大提琴家一起演奏罗斯特罗波维奇生前最喜欢的乐曲,我们大提琴的鼻祖,西班牙人卡萨尔斯创作的鸟之歌那浑厚深情的琴音笼罩着大教堂的穹顶,它像一首赞歌,由衷地赞扬这位伟大的音乐家对人类音乐事业所做出的卓著成就;它像一首挽歌,深情地倾诉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对这位伟大音乐家离去的痛惜与哀伤。开幕式音乐会最后一个节目是大提琴大合奏,舞台上端坐的都是当今世界上最为光鲜的大提琴明星,他们有的是已经鬓发斑白的大师名家,有的是正血气方刚的各个国际大赛获奖者,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从四面八方走到一起,对他们最尊崇的前辈表示了诚挚的敬意。在这群大提琴家中我见到梅斯基、格林咖斯、哈尔、古特曼、赫尔么森等十分熟悉的身影。演出所有的节目都没有掌声,气氛十分的凝重,我看到台下坐着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女儿依琳娜忍不住地擦着泪水,此时此地她的心情不言而喻,我们一如她一样,在琴声中心里流着泪。


此刻,我除了要作为演奏者在台上与大家共同演奏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拍摄录像。说说录像这桩事,我在机场买的那台摄像机派上了用场。由于我在这个音乐节上有元老的特殊身份,我的总监朋友破例让我随心所欲地拍摄音乐节活动的场景。虽然我得到如此的特惠,但是操作起来却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因为我只身出国,没有任何助手在身边。参加各项活动,还要想着录像。一般时候,只能打开摄像机用支架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我去做我的事情。即使这样我总是不放心,担心有人不小心会把摄像机踢倒(而且的确发生了一次呵呵)。所以,我总是有些左顾右盼的。回国时,我带回了30几个小时的音乐会、研讨会、大师班、讲座、展览及反映音乐节气氛的录像材料,可想而知,得到这些珍贵的镜头有多么的不容易。


在这个音乐节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是为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塑像揭幕,雕塑师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德国著名雕塑家。揭幕前她显得很紧张,似乎生怕她的作品不能表现这样一位音乐伟人的形象。揭幕式上,首先,由我们的大师母讲话。玛尔塔26岁时与当年80岁的大提琴宗师卡萨尔斯结婚,成为这位大师一生的最爱。卡萨尔斯去世后,玛尔塔继承了丈夫的遗志,全身心投入到大师未竟的国际音乐事业之中,曾任美国林肯中心艺术总监,曼哈顿音乐学院院长等重要职务,同时更特别关注大提琴事业的发展。大师母的一番感人的讲话之后,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半身头像揭开幔纱,头像呈铁青色,表情显得十分庄重和刚毅。另外一个雕塑是大师平常拉琴用的椅子,充满沧桑感,可以供后人瞻仰时在那里一坐,也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石椅上刻有老罗的手笔:克隆伯格是世界大提琴首都!


整个克隆伯格都渗透着一片节日的气氛,街头、书店、咖啡馆、鲜花店到处都矗立着纪念罗斯特罗波维奇的标语和文字,以及宣传画、录像、照片等,处处洋溢在对大师无限的怀念的氛围。休息之余,我与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亲切的谈话,那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使大家是如此的融洽与和谐,尽管他们在艺术的观点上有那么的不同,语言、国度有多么大差距,在这里,他们像亲人一样,共同体验着大师的精神,大师的风采,在那面永远飘扬旗帜下,为世界的大提琴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那里,人们眼中赫赫有名的大师们都显得那样可蔼可亲,大家在一起就是一种沟通,没有给人居高临下,谁教育谁的人的印象。不由让人想到,国内的交流实在太少了,应该打开我们的眼界。在这里,你会看到这些大师的演奏风格各有不同,但是在演奏音乐时,他们坐在了一起,这就是所谓和谐,和谐就是一种对立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大家合力做一件事。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对艺术的理解,只有用不同的情感理解共同的艺术。


在这次音乐节上,可能是出于对大师的怀念之情,也激起了我强烈的怀旧的情怀。我在朋友的帮助下,在音乐节收存的档案中找到了我90年代与大师合作的一些老照片。看着它们,过去的情景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除了这些,我带回的几十个小时的录像,也是一份难忘的音乐时间的忠实的纪录,我多么想让我的学生们与我共享,也许他们会意外地发现,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大提琴家演奏得是那样的精彩,虽然在世界名牌唱片的封面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却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永不泯灭的光彩;也许学生们会觉得吸进了无比新鲜的空气,吸收了从未得到过的营养;也许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一片大海,徜徉在海上,他们的眼界变得无限的宽广;也许他们的艺术的境界会因此而豁然开朗,再也不局限在比赛的小天地里自我满足或者颓废不前。


大师已离我们远去,纪念大师的活动也去日已久,然而大师的精神却在我们的心中永存,大师未竟的事业也需要我们继续。作为中国的一名大提琴家,作为中国的一名大提琴教育者,我的前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许多阻碍前行的难题要克服,我会努力为之,更寄希望于我的同行和新一代成长中的后继者!


                                     作者  朱亦兵

                                     中央音乐学院大提琴教研室主任教授

 

2014年0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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